关键字 
尺山寸水皆有味(作者:蒋秀锋)

尺山寸水皆有味

——《故乡》细小处的艺术美之赏评

 蒋秀锋

说不尽的鲁迅,说不尽的故乡。《故乡》是艺术精品,无论是结构、人物还是蕴含其间的深沉的情感,都能引起我们强烈的艺术审美。

著名文艺批评家兰色姆提出,使文学成为文学的东西不在于文学作品的框架结构、中心逻辑,而在于作品的细节描写。我认为,一部作品能够成为不朽之作,不仅是作品的细节描写,而是任何细小处都能引发读者强烈的共鸣。《故乡》就是在细小处也充满韵味的经典之作。

一、人物亮相各有不同。

在文学作品中,如何让人物出场,是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这正如戏剧中人物出场一样,出场效果好,可赢得满堂彩,为全剧奠定一个好的基础;出场效果不好,观众就会失去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写人的文章如果能让人物恰到好处地走出场来,整篇文章也就成功了一半。《故乡》以“我”的视角展开情节,相继出场了四个人物,依次是母亲、宏儿、杨二嫂、闰土。这四个人物的出场方式各不相同,各有其妙。
(一)开门见山式。
开门见山式出场就是不经过任何的引入,人物跟随着情节的发展,直接亮相出场。由于母亲和宏儿是小说中的次要人物,所以就以这种方式出场的。“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小说的开头就写了“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母子相隔时间之久、距离之远,奔波之苦,不懂这里面蕴含了母亲多少牵挂和惦念。母亲在屋外的寒风中站立了多久?出门张望了多少回?所有的这一切都浓缩在 “早已”“迎出”这两个词语之中。 一个“迎”,写尽了母亲终于盼到儿归的欣喜之情。宏儿是听到外面人物的对话“飞”出来的,飞里面有孩子的活泼和对“我”这个千里归来的亲戚的好奇,很符合孩子的年龄特征。
开门见山式出场的优点是水到渠成,不需任何铺垫笔墨,所以作品中次要人物出场时多采用这种方式。
(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式。
这种方式就是人物的声音先出来,然后再出现人物。因为杨二嫂和《红楼梦》里王熙凤的性格中都有“泼悍”的一面,所以都采用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方式出场。当然相同之中又有不同。王熙凤老远就有说笑声传来,而杨二嫂完全是突兀式的怪叫。前者是大家族里身份尊贵、地位显赫的风云人物,所以人物出现之前自有一阵得意的娇宠。后者是夹缝中恣睢生存的小市民,所以尽管是想先与“我”联络一点感情,可是骨子里的势利刻薄难免在这种尖酸的怪叫中显露出来。
采用这种方式出场的人物一般都有泼辣的个性。然而人物先出现的话语是什么呢?抓住这一句,人物的性格就跃然纸上。
(三)被动式。
所谓被动式出场,就是人物几乎是以一种静默的方式出场,需要另一个人物发现。杨二嫂是追寻着利的气息而来的,所以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唯恐迟了会吃不到猎物,“我”坐下来还没多久,她就出现了。闰土本就是善良老实之人,心里对我有一份情谊,由于空间的距离,所以是在又过了三四天的午后出场的。文中是这样叙述的:“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我”是在坐着喝茶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是从哪里觉得呢?应该是从脚步声,这说明闰土的脚步不急,声音不重,而且是“我”先发现闰土的。一个奔向二十几年没有见面的故人,心里怀揣着一份真挚的情谊,按常理说,这时候应该是轻快的,是兴奋的。但是,可以想象,被生活重担压得苦不堪言的闰土在走向“我”时表情是死板的,眼神是木讷的,心境是欣喜中夹杂着无限的沉重的,这个出场方式是静默而被动的。所以,被动式的出场方式很符合闰土的性格和处境。
由此可见,小说中的人物以什么样的方式亮相主要取决于人物的性格特点和境遇处境,也受人物形象在小说主题中的重要程度决定。
经典的艺术作品人物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都经过了精心布局,从而让作品无论是主笔还是次笔都凸显了文学艺术的精美。无疑,《故乡》就是这样的好作品。
二、过渡方式灵活多变。
过渡是一种写作方法,主要用来在结构上起承转合,进行由此及彼式串联。对文学作品中的过渡进行比较,是文学作品鉴赏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具体的过渡形态各异,功能不一,无论在作品的思想内涵还是艺术形式上都有独特的作用。同样,故乡中的过渡笔墨,看似闲淡,也是别有韵味。
(一)疑问句过渡。
疑问式过渡就是采用疑问句引起下文,疑问句常常是从人物的某种心理角度表达的,既能表达出人物的某个疑问,又在看似不经意间的疑问中转入另一段的叙述。本文在由眼前的故乡过渡到记忆中的故乡时,就是这样过渡的:“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阿”是个叹词,表示一种惊讶、不可置信的疑惑。紧接着一个疑问句,表示“我”对现实中故乡的失望和不可置信,写出了“我”心理上的巨大落差。
疑问式过渡从人物的心理切入,能够与文章的主要情节融为一体,所以过渡的情境性非常强,避免生硬。
(二)对话式过渡
对话式过渡就是以语言描写引入另一部分情节的叙写。比如,本文在引入对少年闰土的回忆时就采用了这种方法: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组对话主要起过渡作用。母亲的话题一转:“还有闰土……”很简明的词语,就引入了“我”对少年闰土的回忆。当然,母亲的这句话从侧面表现了闰土对“我”的感情,也为三四天后闰土来我家作铺垫。
同样,杨二嫂的出现也是采用对话来过渡的。
“我们坐火车去么?”“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先坐船,……”
这是“我”和宏儿的对话,宏儿的语言中流露出对这次远行的无限好奇和向往之情。这组对话很温馨,孩子的那种纯真和作为知识分子的“我”的深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把小说的情节引入了一个波平如镜的境地,很显然,作者这样安排,是为下面杨二嫂出现的不和谐作铺垫的。
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用文中人物的话锋一转来过渡,从而勾连、联想、回忆。简洁的对话把文章的情节引入了一个和缓的境地,既调节了情节的节奏,也为下文主体情节的出现铺垫蓄势。
(三)时空推进式过渡。
时空推进式过渡就是以时间的推移,空间的变化过渡到下一段情节。这是很常用的一种过渡方法。本文在过渡到现实中的闰土时,就采用了这种方法。“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这句话简要概括了这几天发生的主要事情,然后迅速地将时间推进了三四天。接下来,这篇小说的主要人物闰土便出场了。这种过渡方法又是与闰土的“被动式”出场相联系的。
过渡手法作为闲笔,运用得好,既能起承转合,又能在不经意间表现人物和主题,给文学作品增色生辉。
三、文字深处别有洞天。
阅读经典作品,总能透过文字的表层品味到文字的深层意蕴。所谓“力透纸背”是也。这篇小说在细节中蕴含许多耐人寻味、反复斟酌的意蕴。比如,“我”和闰土相见的那几处笔墨,就值得我们好好揣摩。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人物的神态和动作语言间蕴含了人物丰富的情感转换和人情世故,值得我们好好揣摩。比如“我”为什么不知道怎么说好?比如“我”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被什么挡着呢?比如他现出欢喜的神态,为什么同时现出了凄凉的神情?比如他动着嘴唇,可能想说什么,但为什么又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终于”里面蕴含了闰土怎样的心理转换?

  品读这篇文章,如果不品读到文字深处,就不能充分地感受人物形象的艺术之美。比如上文的“凄凉”,我们可以这样去思索:无论谁,与阔别多年的好友相见都希望自己生活如意,事业有成,这和“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心情是一样的。闰土的生活是苦不堪言的,更糟糕的是,闰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症结所在。我们都知道对症下药的道理,只有症结找到了,才可能找到治病的良方,否则,只能像个无头的苍蝇作着垂死的挣扎。闰土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他是努力的,从他的那双“松树皮”一样的手中可以感受到。但是,尽管他没日没夜地拼命干活,他的生活却没有起色。而且他不明白他如此努力的劳作却总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原因。所以他只能摇头,摇头是因为生活太苦太累了;只能沉默,沉默是因为他搞不清生活如此糟糕的来龙去脉。就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笼子在哪里,他看不见摸不到;囚他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所以他沉沦在一种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与痛苦之中。生活的种种况味都浓缩在见到儿时好友的这一“凄凉”的神情中了。

  当然,从凄凉的神情中也可见“我”在闰土心中的分量。当一个人遇到了挫折、委屈时,在有些人面前是极力掩饰的。但是,在比较亲近的人面前,这种情绪就会在一刹那不自觉地流露。所以,从凄凉中也可见闰土于“我”的亲疏。虽然这种亲疏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从言语中热情地表现出来,最终在形式上被他内心的等级观念击碎埋葬。但是,作为一个农民最朴素最本真的一份情感在与阔别了二十多年的好友相见的那一刹那还是不自觉地显露了出来。

鲁迅的文章总是有厚度的,百读不厌的原因就是文字间有强大的张力,这就构成了一种隐性而深层的艺术之美,使整篇文章被一种深沉而忧伤的文韵所笼罩,值得教者带领学生慢慢品析,从而激发学生表达思想、表达发现的语文激情,发掘出更多培养学生表达力的机会。
收藏 推荐 打印